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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March 13, 2007

農機工業同業公會之誕生

漫談台灣農業機械化(7)

農機工業同業公會之誕生

如上述,由於水稻育苗中心之配套措施,使台灣機械化插秧事業獲得輝煌的成就。近年來,常耳聞政府推行某項政策時都須提出配套措施來因應。的確,推展一番事業,需匯集各方面的力量,始易收事半功倍之效。推行農業機械化事業也不例外。如前述,台灣農機工業對農業機械化的推展貢獻很大,惟業界規模很小,單打獨鬥不易發揮整體合作力量,我乃產生促使業界成立農機工業同業公會之構思。不過,我非業界人,只能幕後推動,即使在幕後也倍感力不從心,因當年政治環境下,要成立民間團體困難重重,需有熱心人士投入,始有克服一關一關關卡的可能。事有湊巧,當時出現我面前的一位老者,即台灣農村雜誌社何佑元社長,無疑是最合適人選。

我在前面多次提到五、六十年代為台灣推行農業機械化的黃金時段,固然是由於台灣經濟發展大環境使然,惟政府出錢出力與媒體的助勢推動亦功不可沒。事實上,兩者互為因果,我當年在政府機構服務,常借助媒體鼓吹農業機械化運動,來引起政府長官們的重視,來爭取農機經費預算。當時媒體間的競爭已漸趨白熱化,如已形成的「聯合」與「中時」兩大報系統的競爭尤為顯明,各報莫不為跑獨家新聞而拚命。當年有一位學理工科出身的聯合報呂一銘記者(現任新生報社副社長),農復會為他負責採訪機關之一,有一段時間他幾乎天天報到,根據我們提供的農機資料,他居然妙筆生花,經常成為獨家消息,一時其他各報或雜誌社記者莫不眼紅,也常來挖消息了。農業機械化事業儼然成了炙手可熱的熱門新聞之一。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我們與媒體的互動情形宛如近年來政治人物與媒體互動的意味。只是,我們為了鼓吹農業機械化事業,而政客們則大都為了一己之私或一黨之利而已。近年來,媒體與政客們互相利用操作下,像農業機械化一類的民生議題根本浮不上檯面,「農機」已消音息影二十年了吧。近來所常見的報導大都屬負面而不理性的信息,為了搶新聞媒體不管他人隱私或忽視人權,甚至棄國家利益與人民福祉於不顧,不知媒體職業道德何在?其實造成如此現象,政治人物要負大部分的責任吧!固然,早年的高壓專制時代的一言堂,只報喜不報憂的現象不足取,但矯枉過正造成今日是非不分的亂象更非國家社會之福。

話說當年眾多來訪的媒體人士中,何佑元社長為最具有特色的一位。他由台糖公司退休後,據說在多位農業政界顯要的支持下興辦「台灣農村」雜誌社,他當時年約七旬,身材修長、嗓音宏亮,頗有名士韻味。自稱與多位政府顯要關係良好,只是經營台灣農村社數年下來,始終維持兩人公司,很難突破,乃異想天開找到我,希望我接手經營云云。坊間有一說法,如欲陷害一人就鼓勵他開辦一家雜誌社,我當然不可能跳入其火坑,反而建議他找某些企業團體支援雜誌社。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農機業界,我乃提出籌劃農機工業同業公會成立案,他不加思考同意出力。首先我們兩人在台中召集農機業界代表數人座談,當場三久公司林榮郎董事長率先響應為發起人之一,接著在台北、高雄兩地也分別召開業界代表座談會,都贊同成立屬於自己的公會。

何社長已有籌辦雜誌社申請的經驗,故向內政部申請設立公會手續都委由何社長單獨處理,如遭遇困難才來找我商議解決。例如,當時機械工業同業公會下已設置農機小組,內政部則以此為由,不接受農機業成立獨立單位等,都需提出資料予以申覆。誠如何社長說,內政部一天不核准則提高嗓音一天賴著不走,一直到批准為止。當年內政部不講理,他也很賴皮,終於他的耐性佔上風,大約經過半年光景,終於農機工業同業公會獲准成立了。

六十九年四月,何社長以公會籌備會的名義,假台北市康定路騏麟大飯店召開成立大會,於是「台灣農機工業同業公會」正式誕生,我也應邀出席致賀,由原來的催生公轉為貴賓了。

公會的作為要看理監事的組成,作為領導人的理事長的選舉尤關重要。為安排首任理事長時鬧出一齣尷尬的小插曲,值得玩味。當時我認為宜由大地菱農機公司劉頂振董事長與野興機械工業公司王榮圳董事長兩人中推選出一位為理事長,乃請何社長備函向兩位徵求其意願。首先寄函劉董事長,結果何社長可能年邁糊塗或忙中出錯,竟把致王董事長的信放入劉董事長的信封內寄出。結局是劉董事長大為不滿,埋怨何社長缺乏誠意,玩兩手策略,只有告吹。第二封信自然小心翼翼,結果王董事長順利出任首任理事長。為表示歉意,當農機研發中心成立時,乃推介劉董事長出任該中心的首任董事長,算是補償,也皆大歡喜了。原來這類小型民間團體選舉是可以安排運作的。

王理事長對公會頗為熱心服務與有效領導,聘請何社長為首任總幹事,闢野興公司的一角為該公會的辦公室,負責公會一切開銷費用外,王理事長個人於六十九年設立「王榮圳獎學金」基金會,以獎勵大專及農業職業學校農機科系的優秀學生,每校兩名,每年受獎者達數十人,大專生每名每學期七千五百元。台大林達德教授、農委會謝清祿博士、農機研發中心鍾木華研究員等都是當年受獎人之一。難能可貴的是此項獎學金的頒發一直延續,即使王理事長退休乃至仙逝後多年,至今仍由其後輩王曼嬅董事長所領導的王榮圳文教基金會持續並擴增獎學金名額及獎額,並未中斷。

何總幹事也熱心服務會員,我協助他每年編印一本「台灣農機指南」,把台灣各種農機資料,包括:各型農機彩色圖片、中英文規格與性能說明等納入指南內,編纂方式近似日本新農林社出版的「農業機械型錄集」。何總幹事由此項服務獲得一些廣告費收入,對其經營台灣農村社不無少補。我也藉此指南推介給國外訪客,省事不少。不過,何社長有時利用總幹事的有利地位,竟然未得當事者的同意就先刊登後索費,業界埋怨他先斬後奏宛如文化流氓,毀譽參半。自七十五年我離台後,似乎再也無人協助他,據說編纂粗糙,英文介紹篇自然省略,加上農機業界景氣每況愈下,不久就停刊了。

水稻收穫機械化之進展

台灣水稻收穫方式,自古就與溫帶的日本不同。日本人割下水稻後捆綁成束,懸掛在竹竿上,在秋高氣爽的天候下靜候稻榖後熟乾燥。然後以固定式的動力脫榖機(聯合收穫機未問世前)脫粒。台灣農民則不可能如此逍遙,如第一期稻作收穫後緊跟著是第二期作的整地、插秧,即使第二期作收穫後也跟著裏作,幾乎整年忙碌不休。所以,台灣的慣行法是割下水稻後即刻脫榖,早年使用摔桶,稍後利用腳踏式脫榖機,脫榖者拉著脫榖機跟隨割稻進展在稻田裏移動。

隨著農業機械化的進展,台灣始終未引進日本的動力捆束割稻機,只是自五十年代起,有人先把腳踏式脫榖機配備三、五馬力的汽油引擎改成動力脫榖機,不過與日本的型式完全不同。此類簡易動力脫榖機至六十年代曾推廣達五萬台之多。後來,新台灣農機公司以及多家小廠正式生產選別式動力脫榖機。此種脫榖機具備振動篩選網,可在田間去除雜物以初選榖粒。當時政府予以補助推廣,至六十六年時已推廣達一萬台之譜。動力脫榖機製造廠牌先後有﹕台農、飯田、協勝、霸王、金龍、大玉、興農、永盛、永發、壽豐、三英、建嘉、永興等十三家。五十九年起,開始推廣聯合收穫機後,以上兩型動力脫榖機逐漸減少至七十年代就自台灣農村消聲匿跡了。

綜合言之,台灣稻作機械化幾乎完全跟著日本模式發展,只有收穫方面,台灣未經割取機械化即未用動力捆束割稻機的過程而直接進入採用聯合收穫機的階段。

水稻聯合收穫機之引進

聯合收穫機的鼻祖為美國的McCormick 父子,十九世紀中葉在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發展成功,當時是用馬匹拖拉的機械。McCormick 是美北人,因戰爭人力缺乏,小麥成熟期無人收成,剛好收穫機械出現解了圍,美北的糧食確保無虞,所以當時的美國林肯總統說McCormick救了美國。當然McCormick 的財源滾滾,創立的公司就是現在的萬國農機公司(INTERNATIONAL HARVESTER CO. )的前身了。

所謂聯合收穫機( COMBINEDHARVESTER 簡稱COMBINE)即把割取部和脫榖部兩者的結合,也可加上選別部的聯合作業機械。日本研發成功的聯合收穫機與歐美型略有不同。前者稱為自脫型聯合收穫機,即把日本習用的自動脫榖機配上動力割稻機的結構,而後者被稱為直流式聯合收穫機或稱普通型聯合收穫機。兩者最大的區別除大小顯著不同外,功能上普通型把稻麥割取後全部投入脫榖部內處理,致使稻麥桿被打碎而榖粒損失較大,而自脫型則僅僅把割下稻束的稻穗部分放進脫榖筒內脫榖,稻草可整齊排出,榖粒損失較小。普通型可用於稻麥豆類及玉米(加裝附件)收穫,而自脫型則僅可用於稻麥收穫。

早期台灣自日本引進自脫型聯合收穫機時,少數業者自作聰明,大事宣揚為綜合收穫機,因當時台灣推行水稻綜合栽培甚獲成效,由生意宣傳的考量,好像綜合比聯合響亮些。由專業或政府的立場自然希望用語名詞要統一較妥。有一年的農機試驗研究計畫研討會也邀請業界代表參加,開會席上提出研討此一議題時,雙方各提出一大套理由爭辯不休,宛如現在的立法院,芝麻大的小事,大家堅持己見吵成一團,卻提不出具體可令人信服的理由。當時我主持會議,只好兩者中圈選其一,選擇「聯合」而不用綜合。理由是既然英文叫做COMBINE,如二次大戰時,日本有名的聯合艦隊叫做COMBINED FLEET,聯合行動就叫COMBINED ACTION,故顧名思義COMBINED HARVESTER 應譯成「聯合收穫機」;如用「綜合收穫機」則英文應為INTEGRATEDHARVESTER,那麼「綜合」就應叫INTERGRATE了。經過咬文嚼字一番,無人能再提反駁理由,自此再也沒有綜合收穫機的稱呼了。

話說由日本引進聯合收穫機,起初並非一帆風順。最大的問題出在耐久性不夠,因台灣農民購買昂貴收穫機不可能像日本農人那樣斯斯文文以自耕為滿足,而需替他人代收穫來賺取利潤,一如其他農機一般。首先遭遇的是行駛履帶斷裂的問題。笨重的機體在水稻田中動彈不得,不但影響工作效率,更糟的是誤農時,水稻過熟或逢天候因素而需搶收時,農民與代收穫者的心中著急可想而知了。因此,業者一方面以空運修復零件來台應急,一方面要求製造廠加強結構以延長使用壽命。從此以後,日本農機廠每年派技術人員來台觀察農機性能與耐久性問題,尤其開發新型產品問世前,都先送到台灣來,事先經過嚴格考驗其耐久性,儼然台灣成為日本新型農機的考驗場,至今未間斷。

初期進口之日本聯合收穫機除不耐用外,功能上亦不甚理想。如上述,自脫型為自動脫榖機配上割稻部,割稻部可割兩行而脫榖機則裝備在其右後方,致使聯合收穫機下水田前,需將田坵周邊先以手割兩三行水稻,才有足夠空地讓機械下田。此種嚴重缺陷很快地加以改良,而變成所謂「全面割」即割取部完全放在脫榖機前方的設計了。此種新型機在日本剛上市同時期,在台灣苗栗縣通宵鎮的黃金標兄弟倆也無師自通開發了相似原理的全面割聯合收穫機,留下頗令人感動的故事,留待下回介紹吧。

初期引進台灣的日本聯合收穫機廠牌有:

井關、久保田、三菱、野馬、大島、黃金等,大都是割寬九十公分以下的兩行(機插)三行(手插)小型機。為宣傳及鼓勵農民採用機割,農復會補助農林廳辦理「水稻聯合收穫機調配代收計畫」,自六十二年起至六十四年,連續執行三年,由南部集中調配民間聯合收穫機辦理代收穫工作。可惜早期所引進之機型適應性較差,不適於秈稻、倒伏稻以及雨後或朝露水稻之收穫等缺點,故初期推廣數量並不多,至六十四年國產聯合收穫機未問世前,進口機數量在六年期間累計台數尚不足兩千台光景。

國產聯合收穫機曇花一現

聯合收穫機在所有農機中,其構造最為複雜的一種,而造價自然昂貴,頗令農民吃不消。當時,政府為促使聯合收穫機降低售價,並便於售後服務起見,乃採取鼓勵國產品上市的策略。六十三年起,首先有國際農機公司(華農牌)開發試銷,緊接著台灣農工企業公司(台企牌)及大明機械公司(大明牌)相繼投入生產。可惜,三家均非農機專業工廠,由於產品性能不佳,最初三年下來三家總產銷量僅僅約九十台而已。不過由於國產品的上市,進口日本聯合收穫機立即削價競銷,同時期進口貨數量猛增近兩千台之多。

為保護國產聯合收穫機工業幼苗免於夭折,政府不得已乃採管制措施,限制割寬九十公分以下的小型機進口,而國內尚未能生產九十公分以上較大型者則採取限量進口措施。受此項政策鼓舞,國內較大的農機專業工廠,新台灣農機公司和野興機械公司於六十七年起相繼投入聯合收穫機產銷行列。由於此兩家公司都是與日本農機大廠,即與久保田與野馬公司技術合作或合資,故所產收穫機性能優良,加上國產品由政府專案補助農民購買,國產品銷售氣勢大增,六十八年時,一度年產銷量高達兩千台,遠超過進口貨的一千多台了。

可惜,好景維持不過四年光景,七十年起,日本製大型機入侵,大受農民歡迎,因大型機不僅工作效率高,且操作趨向自動化及採油壓控制而操作省力等,深受專業性代收穫農民的喜愛,歷年銷售量始終維持在一兩千台之譜。反之,國產品則裹足不前,未再開發大型機,致使其產銷量每況愈下,七十一年後,每年僅產銷兩三百台,至七十六年左右就壽終正寢,完全退出市場了。雖然,當年農政單位曾鼓勵新台灣和野興兩家大廠開發大型機來因應市場需求,經濟部工業局甚至將聯合收穫機列入策略性產品之一,只是因開發所需投資費用龐大,政府實質支援有限,加上兩廠的日方投資夥伴亦不願投入太多,終於一切努力化成泡影,國產聯合收穫機僅僅維持四年好光景而已,名符其實的曇花一現,創造國產農機中壽命最短的一機種了。

無論如何,由推展水稻收穫機械化的觀點而論,倒是成功地達成了目標。現在每逢水稻收穫期,在廣大黃色大地上僅看到大型聯合收穫機點綴其間,而幾乎看不到彎著腰割稻的人影了。此種成果固然農機應居首功,惟我們早年所採取的配合措施亦功不可沒。如前述,早期聯合收穫機性能較差,尤其割取倒伏稻時更加困難。因此,培育不易倒伏的稻種成為重要課題。五十年代以前,水稻育種以高產、耐肥、抗病蟲害、耐旱加上米質等為主要考量因素;新品種能否被政府農政單位接受,則須經作物生理、肥料、病蟲害、農化等專家組成的命名小組審查通過命名後始獲准予以推廣。進入五十年代以後,該命名小組成員增加農機專家一人參與審查。我每次參加審查會議時,首先注意其抗倒伏性、稻桿高度、稻穗整齊度等特性為主要考量。事實上,爾後易倒伏新品種無一通過命名,而不易倒伏新品種透過水稻育苗中心推廣,很快地擴散,有利於機械收穫作業了。簡言之,育種專家的配合以補足機械功能的不足,獲得圓滿成功。

華農牌聯合收穫機驟起驟落

儘管國產聯合收穫機工業曇花一現,惟對促進稻作收穫機械化的貢獻卻不容忽視。換言之,如無國產品的出現與競爭,進口貨不會輕易削價競銷,也不會加緊開發大型機來壓制國產品。國產品中,尤其最初應市的三家產品扮演了此項產品的觸媒作用,一如國產插秧機開發階段的裕農牌插秧機一般,發揮了促使農機大廠稍後跟進投入此項機種產銷的領域。其中,華農牌聯合收穫機宛如農機敢死隊,在毫無事先預警情況下,突然出現。六十三年左右,該廠牌負責人詹孝德先生有一天來找我,希望我能聯絡有關人員參觀該公司研發的聯合收穫機田間試用情形。當時我們正鼓吹國內農機大廠從事聯合收穫機之產銷而遭遇他們敷衍不肯配合之際,我們非常興奮,彷彿遇到救星奧援,乃聚眾前往觀摩。據詹負責人告稱,他們並非農機人,只是三兩友好認為聯合收穫機有前途就集資成立國際農機公司投入研發,經多次試製才完成云云。他們充分表露出冒險犯難的台灣人精神,我當時心中暗忖,外行人作外行事,真是膽大無比,也佩服他們勇敢的行徑,等到他們磨成內行後可能就會知難而退吧。

無論如何,試製品雖不像成熟的日本進口商品,總算五贓俱全,功能上無多大問題,算是堪用的程度了。為表示鼓勵,請該廠牌繼續改進性能,約經過一年多總算通過性能測定准予列入補助與低利貸款機型。華農牌前後經過四、五年總共產銷七十多台,於六十八年夏季就首先被淘汰出局了。至今仍感佩他們可敬的幹勁不已。